《纪念如歌岁月》作者:岁安

01

有生之年,狭路相逢,终不能幸免。

重逢的场景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伴随着漫天飞舞的花瓣,或是教堂里白鸽扇动翅膀的声音,一且都平淡而真实。

纪念接了个电话,转头就看到他站在对面。

他的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泛出莹莹的光泽,刘海落了点儿在眉梢,嘴角的笑容温和有礼,白衬衫恰到好处的遮住了手腕,搭配着黑色的袖扣更显优雅大气。

少年时的浮躁与轻率尽褪,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眸子,一如既往的敛尽满室光华。

他走到自己面前站定,伸出手,声音低沉好听:“好久不见。”

“好久不见。”纪念的指尖与他轻轻相碰,那是让她温暖而安心的触觉。

“怎么,认识的?”第三方走过来,笑容暧昧。

他笑的风起云淡:“高中时一个学校的,学姐比我高一级。”

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掩过所有的纠葛,如同海浪拂去沙滩上的脚印一样。

纪念淡淡的笑开,没说话似乎是默认,举杯饮尽杯中的酒。

她如今已是享誉国际的室内设计师,手底下出来的设计灵气逼人又温暖,极具辨识度,作品屡次斩获国际大奖,设计风格也备受青睐。这一次是她主动请缨,作为A大的荣誉毕业生参与到A大图书馆的新建项目里。

可是做设计师,分明是他的梦想。

他曾坐在教室的窗台上,对她说:“等以后我做了设计师,我的房子要有米色的墙壁,白色的地毯,暖橘色的落地灯,这样会不会很温暖?”

一直埋头看书的少女只是淡淡的翻过手里的参考书,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忍不住再次抬眼打量她。她穿着浅色的无袖连身裙,脚踩10cm的高跟鞋,妆容精致,言笑晏晏,再不见当年的孤高。

可她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侃侃而谈,身后一片绚烂的灯火如同穿越了这十四年的岁月星辰而来,明亮如初。

02

八月末的阳光暖洋洋的,连风也带着些懒散,校园里的栀子开到了最后一波,连礼堂里也不免随风飘来一些香甜的味道,格外醉人。

他是高二的时候转学到四中的,一进校就听闻了无数关于纪念的“神话”。

有“她从高一进校就一直保持年级第一从没掉下来过”这种对学霸膜拜式的。

有“听说她家里特别有钱”这种爆料式的。

还有“她今天又撕了一封情书就仍在二楼那个垃圾桶里”这种八卦式的。

总之,纪念在四中就是个传奇。

那时候没人知道她只不过是许家的私生女,只知道她从南方来,家里只有妈妈。
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纪念,高三的誓师大会,纪念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,台下一片轰动。

坐在旁边的发小吴乔使劲拿自己的手肘撞他,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激动:“快看快看!那就是高三的纪念!传奇啊!”

他懒懒的拉开吴乔的手,隔着十几排的后脑勺,远远的望了一眼。

纪念穿着四中蓝白相间的校服,扎了高马尾,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不清五官。声音冷冷清清的,普通话是南方人里难得的字正腔圆。

分离的十四年里,他偶尔在辗转反侧的夜里想起纪念,记忆里最清晰的还是初见的时候,礼堂的灯光打在她瘦削的肩膀上,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,明亮的让人想流泪。

誓师大会结束后,他在教学楼门口截下了她,周围有好事的人在吹着口哨,但其实大家不过想看他的笑话罢了。

“学姐!”他笑了笑,眸光里流转着多情,注定是要伤了万千少女心的一双眼。

纪念一向不喜欢搭理陌生人,皱了皱眉,语气也不太好:“有事?”

“嗯,有事!”他的语气诚恳,不像开玩笑,纪念也不好意思直接走人,就挑了挑眉毛,示意他说。

“学姐,我是高二三班的,我叫温思楠!”

他比纪念高出一整个脑袋,纪念微微仰头看着他,连表情都没变过:“哦。”

“啊?”

温思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,纪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地方,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。

随后而来的年级主任逮住了温思楠拎到办公室好一顿教训。

长大后,他又遇到了许多好女孩儿,都比纪念适合他,他却再没有这么大胆出格过。他那些无知无畏的时光,盲目勇敢的岁月,全部,都给了纪念。

阳光从东方破初浅浅的金色,纪念刚刚开始早读,她身边的窗户就响了响,全班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。

温思楠站在走廊上低着头,似笑非笑的看着她。

有人认出那是昨天的那个学弟,教室里响起一阵波澜起伏的“哦——”

纪念皱眉看着他,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,于是他又敲了敲玻璃,还示意自己手上的袋子,是热气腾腾的小笼包。

纪念有些头疼,绷着脸走出去,半抬着眼皮:“你们高二很闲么?”

那时候她在他面前总是刻意装出一副学姐的严肃样子,不像在朋友同学间那么活泼。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从一开始,自己对他就不一样。

温思楠在纪念心里是不一样的。

“不是啊,学姐你都不知道,我是被我爸妈逼着学的理科。谁知道高二的物理这么难啊!话说学姐你当年是怎么把理综考的那么好的?不如传授我一点经验啊?”他就跟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一样,桃花眼眨巴眨巴看着纪念。

纪念吃惊于他自来熟的程度,一本正经的回答:“三长一段就选长,三短一长就选短,参差不齐万能C。”

温思楠又一次被纪念噎住。

来之前他做了十几次假设,纪念会怎么跟他说话,他又该怎么回答。可是怎么也没想到,纪念会跟他开玩笑,这简直不符合“传说”的定位呀!

纪念转身离开,温思楠连忙追上去两步跨到教室门口,半个身子斜在门里,笑着说:“学姐,我们早读比你们迟十分钟开始,以后我给你送早饭啊!”

纪念站在过道上看着她,皱了皱眉,问:“你想干嘛?”

“追你啊!”温思楠答的理所当然,对着她做了个鬼脸,飞快的跑了,剩下纪念一个人哭笑不得。

那年纪念十七岁,素面朝天,一心只想考到自己喜欢的大学,然后离开这个让她觉得耻辱的地方。温思楠以这样不容拒绝的姿态闯进她的生活,像春天的时候有樱花瓣被和煦的风吹下落在额头,惊讶却不突兀。

03

纪念是天之骄女,追她的人从来都不少,但温思楠绝对是最有毅力的,早上送早餐,晚自习下课送她回家。不少人都半真半假的打探纪念的意思,纪念也总是严肃的回答。

“他就一小孩儿,什么都不懂。再说,马上就高考了。”

他还小,我都要毕业了,怎么能在一起呢?是吧?

是吧,纪念?

渐渐地,大家看纪念似乎是真的没那个意思,就反过来劝温思楠,他只是笑笑,第二天还是照旧。

十二月的夜里,风是冰凉的,仿佛要吹到骨子里。

温思楠埋着头拖沓着步子跟在纪念身后,忽然听到纪念叫他。

“温思楠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好像瞬间就能被夜风轻而易举的吹散。

温思楠猛的抬头,眼眸发亮:“学姐你叫我?”

她站在路灯下,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发上,毛茸茸的,连睫毛也清晰的一根根数的清楚。

“温思楠,你真的喜欢我吗?”她这样问他,似乎是夜色的原因,他总觉得纪念看他的眼神不同于以往,格外的温柔。

他突然有些紧张,故作潇洒的大笑了两声,反问:“我对你这么好你说我喜不喜欢你?”

纪念微微颔着下巴,她知道他的目光此刻一定就落在她的头顶,可她没有抬头,她说:“可是我不喜欢你啊,所以你不要喜欢我了。”

好像怀里所有想要拥抱她的温暖都变成了风,不知吹到哪里去了,温思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没关系啊,我先喜欢着,就当是你欠我的好了。”

“你果然还是小孩子,感情的事哪里来的欠不欠?”纪念哭笑不得的表情落进他好看的眼睛里,“你没听过那句话么?这世上最不该的,就是固执的坚持了不该坚持的。”

温思楠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,脸上挂着一贯漫不经心的笑,“学姐,你就比我大一岁,怎么感觉你这么沧桑呢?”顿了顿,收敛了玩笑的神色“哪里来的那么多该不该,只有愿不愿。”

这是一趟错过就不会再来的列车,我只是不想以后才来追悔莫及。

“而且,学姐难道不知道,那句话下一句是,人生最后悔的,是轻易的放弃了不该放弃的。”

纪念对温思楠来说,怎么会是不该坚持的,分明是不该放弃的。

仿佛有双手在纪念心里拨了拨,久久不能平静。她别开脸,扒掉他的手,语气生硬:“你明天别来找我了。”

扭头就走。

温思楠站在原地,望着她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。她的背脊永远挺的笔直,一个人却不是孤单,而是骄傲。这是他收藏在心里的女孩,那样明亮。

而纪念永远无法知道,在她的身后总有那么一个少年,站在教室走廊的拐角处,站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,站在柔和清冷的路灯下,轻衫鼓动,薄唇轻启,辗转抵达眉间心头的,是她的名字。

04

纪念和楚言在一起了。

这是温思楠元旦假期回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,他逮住吴乔急切的问:“谁?谁是楚言?”

“知道你喜欢纪念学姐,可是你跟楚言啊,没法比。”吴乔看着他摇了摇头,眼神里全是怜悯,半搭着他的肩膀,“那是高三年级的男神啊!除了纪念,就他最厉害了!”

他耳朵里嗡嗡的,一溜就跑到隔着楼层的高三,站在曾经来过许多次的地方,脚步却生生的止住了。

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前天晚上补作业睡的太迟了,所以出现了幻觉。怎么可能呢,那个楚言怎么可能坐在纪念身边还和她分享同一副耳机呢?他们看起来那么亲昵,那么默契,那么……般配。

教室里安静的可怕,平日里总爱打趣他两句的人恨不得钻进地缝里,纪念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站在门口的温思楠,只是皱了皱眉,什么也没说。

“你不……解释解释吗?”温思楠不死心的问,表情似笑似哭。

纪念再一次对着他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:“解释什么?”

楚言伸手揽住她的肩,挑眉看着温思楠,有点宣告主权的意思。

“纪念……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突然感到词穷。是啊,要解释什么呢,要对他解释什么呢,连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少年的校服外套敞开,露出里面的白衬衫,衣角翻飞。那天阳光很好,在走廊里大片的倾洒,像铺了满地的金色沙子,只是那碎了满地的,到底是阳光还是少年的心呐。

温思楠逃了课去对面大学隔壁的小餐馆,要了一打啤酒,喝的昏天黑地,结果遇上了楚言。

“唉,阿言,那不是之前一直在追你家纪念的那小子吗?”有人笑着说,把“你家”两个字咬得特别重。

温思楠摇晃着站起来,看着楚言,嘴角撇了撇嘲讽的弧度,笑的轻蔑:“你凭什么说她是你家的?”

楚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,却被他的笑激的有些恼怒:“凭她是我女朋友!”

“呵,”温思楠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,“女朋友?你知道她最喜欢吃隔壁街的手工馒头么?你知道她回家路上有一段没有路灯她特别害怕每次都要跑过去吗?你什么都不知道!”

楚言一愣,突然就笑了:“是,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,全都不知道。可是你知道又有什么用呢?”

知道又有什么用呢?她或许并不需要他,从一开始就是的。

殊途焉能妄想同归,是他在这一朝一夕的陪伴里,迷失了,忘记了这一切的开端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和她的无可奈何。

他埋着头低低的笑了,笑着笑着肩膀就跨了,刘海盖着头,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是有大滴大滴的眼泪自他的脸上滑落砸在地板上。

他哭的没有声音,却悲伤的好像要淹没了整个世界。

一个星期了,纪念没有再见到温思楠。

以前总是觉得好像到哪里都能遇见他,操场,食堂,教室,走廊,甚至是办公室。距离远了才知道,哪里去找那么多的偶遇,所谓的偶遇,不过是其中一个人悄悄的努力了一下。

冬天的破晓总是来得晚,纪念盯着窗外发呆,远山笼在浓雾里,她又想起少年灿烂若星辰的笑。每次温思楠冲她笑,她都有种天亮了的错觉,无关风月,只是真的很阳光。

“想什么呢?叫你都没反应!”有人拍了拍她的肩,转脸就看见楚言弧度恰到好处的笑脸。同桌沐晴在不远的地方暧昧的朝她挤眉弄眼。

楚言和优秀,学习好,长相好,人员好,还会拉小提琴,简直就是模范男友。只是他太规矩了,和他在一起纪念总觉得不自在,他活的像一本教科书。

“没,就是昨天没休息好。”纪念勉强撑起一个笑脸。

“好好休息,不要只顾做题,”楚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她想躲,但生生压住了,刚要开口反驳两句,楚言就截断了她的话,“我知道你们理科班的都是刷题怪!”

“知道了。”她的语气淡淡的,平常情侣间撒娇的那一套她完全不会。

“喏,听说你喜欢吃隔壁街的手工馒头,特地去买的。”楚言吧袋子朝她面前一放,白白的,热乎乎的馒头就装在里面。

“听说?”她嘴里无意识的重复。

“听之前追过你的那个学弟说的。”楚言故作平淡的说,说完后又紧紧的盯着唐浅。

纪念只是垂了眸,把馒头推回去:“我今天吃过早饭了。”

温思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这个的呢?哦,他把所有的早餐买了个遍,自己只吃了那一次,他就记住了,记得牢牢的。

“晚上我送你回家?”楚言继续问。

纪念张嘴,凝了半晌才说:“不用了,又没有多长的一段路。”

“你确定没有路灯的那段也不要我送?”楚言挑眉看着她。

纪念听着他的声音,脑子里却全是温思楠的笑脸,她突然站起来,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,语气很冲:“你能不能不这么阴阳怪气的,有什么直说不好么?”

楚言嘲讽的看着她,冷笑了两声,随手把馒头扔进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,黑着一张脸就走了。

天边云层低垂,仿佛落下的帷幕。

沐晴挪回座位,小心翼翼的看着她,欲言又止好几回,纪念被她看的心烦,瞪她:“有话快说!”

“那个……纪念啊,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到底是喜欢温思楠还是楚言呀?”沐晴好奇的看着她。

一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,最终却被融化在炙热的舌尖,她转了话头,问:“你知道温思远吗?”

沐晴下意识的接到:“新上任的市长嘛!长的可帅了!听说好像还是红色家庭出身!”

纪念笑了笑,很难看:“那是温思楠他大哥,亲生的。”

小时候,许家的女主人不在的时候,那个男人也带她去过那个漂亮的,他叫做大院儿的地方去过,她在那里见到过温思楠,当时他正和他大哥温思远撒娇,上次温思远来学校做演讲,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温思楠这样的家庭,怎么会……看得上她一个私生女呢?

沐晴惊讶的张大了嘴巴:“不是吧……”话锋一转,“那这么说你是喜欢温思楠的咯?”

纪念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转头自己写作业去了。

喜欢又能怎样啊,她们之间不过是狭路相逢,不可幸免,却也注定无法同行。

05

分手成了既定结局。

“纪念,你都不伤心的呀?”沐晴害怕她难过,连说话都不敢大声,结果她自己像个没事人似的,最后沐晴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
纪念放下手里的笔,转头看着她,语气真挚:“他不喜欢我,我不喜欢他,和平分手我为什么要伤心?”

“那你们分手了,温思楠是不是就有机会了?”沐晴眼里闪着熊熊的八卦之火。

纪念一愣,故作镇定的斜了她一眼说:“学渣没有讨论八卦的权利,速去刷题!”

沐晴哼了一声,扭过头不看她神情颇为傲娇。最后还是心软又转过头对她说:“说实话,我怎觉得你这样挺对不起温思楠的。你都没有征求他的意愿,就剥夺了他的机会,纪念,既然他喜欢你,你也喜欢他,那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在一起,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,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了他,也不要辜负了自己。”

“不是这么简单的。温思楠他还是个孩子啊,他看似张牙舞爪其实心思单纯,我怎么忍心让他拿那么纯粹的感情来等我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呢?”

天气越发寒冷,嘴里呵出的气都变成白雾飘散在空气里,氤氲出一首悲伤的歌谣,把喜欢唱成过去,把过去唱成回忆,把回忆唱成天边的暮色,模模糊糊像前世。

假期补课的最后一天已经临近新年,校园里一片云梅开的很好,远远的望着,灿若云霞,美若烟岚。

最后一节课下课,班主任刚刚走出教室,就有一个男孩儿冲进来,慌慌张张的,看见纪念就大喊:“纪念学姐!你快去看看吧!思楠和楚言打起来了!”

她冲到吴乔面前,急切的问:“在哪儿?”

“就在对面街上!思楠被他们几个人打!”

纪念一把拉起书包就跑出了教室,冰凉的风飒飒的吹着,割在脸上有些疼,疼的纪念都忍不住红了眼睛。

是学校对面的一家小面馆,老板摆在店外的桌椅全部被摔了个乱七八糟,还砸烂的两盆花。楚言喊了几个人,都挂了彩站在一边,不过显然,温思楠被揍得更惨。

“厉害呀!丢人丢到大街上了!”纪念冷笑。

“学姐……”温思楠刚才还嚣张的不可一世的样子,一看到她,马上就心虚的埋着头,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。

“纪念,我们……”

“你们什么?”纪念打断楚言想要解释的话,两人视线交会时,就像在看陌生人。

“学姐,我只是……替你不值,你那么好,他凭什么和你分手……”温思楠越说底气越不足,到最后连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
纪念火大的把书包狠狠的摔在它面前:“温思楠!你什么时候才长的大?你能不能不要拿你那套幼稚的规则来要求全世界都惯着你?”

你能不能,不要……对我这么好?

你能不能,也学着我这样自私一点?

只爱自己不好吗?

温思楠看她努力仰着头,不让眼泪落下来,心里就软的一塌糊涂。纪念总是这样,幼稚又别扭。

他抬手抹掉嘴角的鲜血,咧开一个笑容,语气温柔带点小心翼翼的讨好:“我送你回家,你不生气了好不好?”

纪念猛吸了一下鼻子,忍了一路,最后还是没忍住。她转身就走,温思楠连忙捡起她的书包追上去,走在纪念身边。

那是第一次,他不是垂着头默默跟在她身后,而是走在她身边。他们有一样的节奏,迈同样的步子。左脚,右脚,左脚,右脚……

站在路边等红路灯的间隙,纪念对他说:“就送到这里吧。”

温思楠还没来得及回答,灯变了,纪念一把拽过自己的书包,埋头就往前冲,差点撞到人。

温思楠总是这样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方的微光里,然而这是唯一的一次,她永远笔挺的脊背微微弯曲,肩膀有些垮了,脑袋耷拉着,不复往日骄傲与明媚。

纪念一路飞快的跑到对面,心里酸酸的,最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少年站在街边,蓝白相间的校服被扯的松松垮垮的,脸上带着伤。可在一片灰茫茫的背景里,那双眼睛那么明亮,就像银河倾斜,在里面洒下万千星辰。

他的肩线笔直却也单薄,肩胛骨把衣服撑出锋利的弧度。他惹是生非,但那不过是少年的一腔情意。总有一天,他会收起这些年少无知的嚣张与跋扈,成长为一个非常优秀的男人,或许还是一个爱护妻子的好丈夫,或者一个疼爱孩子的好父亲。而这些,都将与自己无关。

可是,此时此刻,他望着自己的目光温柔而缱倦。

纪念的心突然就塌了下去,她朝街对面奔去,人潮汹涌也好,车水马龙也好,她都不想了。

她如今只想,抱抱他。

她的双手穿过他手臂与衣服间的空隙,轻轻的放在他的肩膀上,能感到他轻轻的颤了一下。鼻尖萦绕的是少年身上特有的阳光的味道,混合着空气里的一丝丝血腥味。

这是她觉得他们一生中靠得最近的时候,连呼吸和心跳都在同一个频率。

“温思楠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温思楠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再见。”

天边飞过一行大雁,带出无声的痕迹,日暮西沉,连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地平线吞噬,大地陷入一片黑暗。

06

夜幕下,纪念和温思楠并肩站街边,刚刚落过小雨的街道还飘散着一些泥土的芬芳,浅浅的水滴沿着叶脉汇集,然后缀在叶尖上摇晃,最后似是不堪重负才滴落在地面上。

不知道要怎么开口,才能跨越这十四年的漫长分离,温思楠那站在纪念身边总是有些手足无措。

“你怎么去做了外交官?我记得你的理想是设计师?”最终还是纪念率先打破沉默,她侧头看着温思楠,巧笑嫣然。

温思楠有些恍惚,记忆仿佛穿越了这中间十四年的岁月星辰而来,这样明媚鲜妍的笑容。他开口,声音有些飘忽:“那你呢?我也记得你从前说过,你的这双手是要拿普里茨克建筑奖的。”

纪念笑了笑,她总说对他说她不喜欢他,可是她好像忘了告诉他,她爱他。所以离开他以后她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样子。可她没有接话,她不敢多说,怕又让他误会。

她也曾想过,如果当初她勇敢一点,他成熟一点,是不是结果就不会这样无能为力。然而他们终究在这场兵荒马乱的青春中放开了彼此的手,任由汹涌的人潮将他们带至世界的两端,隔着无尽的江海湖泊高山丘陵,遥遥相望,再惋惜也是枉然。

沉默了许久,温思楠低沉的嗓音又在纪念耳边响起:“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对象,奔着结婚在处。”

纪念侧头看他,眼睛被满街的霓虹映出斑斓的色彩,她的眼眶有些泛红,像多年前那样仰着头,轻轻的问:“思楠今年该满三十了吧?”

这是这么多年,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,有万千说不清的情谊缠绵在舌尖唇畔。

他的头发被夜色染上黯淡的色彩,发尾柔柔的贴在颈子上,眉头轻蹙着似乎在思考,望向她的眼神悲伤又深情,肩膀宽厚背脊笔挺,稳重可靠的样子和自己的想象重合在一起。

“是,冬天的时候。”

从前觉得日子过得慢,那时少年尚是稚气未脱,少女犹是青涩眉眼,却原来,一眨眼十几年都过去了,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。

纪念仿佛用尽力气长呼了一口气,声调平缓带点沉重:“思楠,三十而立啊。”

温思楠一愣,纪念看他的眼神终于不再像看当年那个小孩,这明明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,如今终于实现,他却只觉得悲哀。

纪念阖了阖眼,她明白,当她说出这句话,她的温思楠,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那个曾经短暂出现在她贫瘠的生命力,带给她无数感动于温存,温暖了她整个薄凉青春的少年,终究是被她弄丢了。

丢在教室走廊的拐角处,丢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,丢在柔和冷清的路灯下。如今他与她之间不过一只手臂的距离,可她再无任何理由可以伸出手越过那一点点距离拥抱他。

“再见。”她说。

“再见。”他答。

说着再见,可他们心里都明白,此生已是再见无期。

他迈着稳健的步子,没有回头,原来离开她,并不是很难,除了有些难受,有些想哭。

如果不是他,她现在应该早已拿到普里茨克建筑奖,那个建筑师们终生追求的梦想。

有夜风拂来,夹杂着树梢的雨丝铺在脸颊上,凉丝丝的。以往总是温思楠看着纪念离开,这一次,换他先走。

纪念看着车子停在自己站立的街边,车窗里露出沐晴的脸。

这些年唯一陪在自己身边的好友红了眼眶:“以前以为你们会很幸福,没想到在这一段爱情里,两个人都那么辛苦。”

纪念神色有些迷离,像是陷在往事里,轻轻的呢喃:“我只是,想亲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,如果可能的话,我还想跟他说一句,对不起。”

“上车吧。”沐晴轻叹了口气。

尾声

盛夏的阳光明媚灿烂,肆意倾洒在墙角,投下大片的阴影,蝉鸣阵阵就落在窗台上。

走廊上奔跑的少年笑意融融,窗边弯腰浅笑的少年唇角微动。

她知道,这一生她都不会再遇上一个人如温思楠那样对她好。

而温思楠,总在每一个落雨的夜晚想起纪念,然后伸出手,仿佛在虚空中拥抱住了此生最重要的人。

图 | 来源于网络 | 侵删

文 | 初赐短篇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