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 (短篇小说)

作者:李直

梨树坡是个仅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,这个村的人们,喜欢扎堆聊天,仨一攒俩一伙,有时在树下,有时在河边,反正,一旦聊起来,男人们忘了下田,女人们忘了做饭。这种风气不知何时形成的,估计时间很久。因为聊天,无论误了什么事,都不会有人对此有微词。

当然,聊天的内容,一般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。所以,经了数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传述,梨树坡发生的所有的事,大大小小,林林总总,全被人们口耳相传了下来。这样一来,有的事件不断被变形,有增有删,有替补有更换。时间长了,有的事件竟然面目全非,经历两三代人之后,它不再是原来的模样,但是却生机勃勃的流传。只有一件事,从未改变过,就是金守中洞房花烛夜。

这件事发生在冬天。在位于辽河流域的梨树坡的冬天里,有一种天气,特别受人欢迎。不下雪,也没风,晴朗朗的天,干冷干冷。这样的天气里,人们都会从家里走出来,到外面晒一会太阳。

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对着太阳说闲话了。天空是蓝的,太阳是亮的,天地间宁静而澄澈,连空气都是明朗的,吸进去,像在身体里点了一盏灯。

金守中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把新娘子娶回了家。

金家住在梨树坡最北的一条街中央,南大门,大院子,座北朝南五间土房,一律大窗户大门。屋门前空出一大块平地儿,西边是马圈,东边是羊棚,大门两侧是两大片园子,春天里种下各式菜蔬,东邻西舍的人们,只要从门前过,就会捎上一把。

金家办喜事,全村的人都要来帮忙,只要走得动的,脱开身的,没出门在外的,都来“劳忙”。这是梨树坡的传统。一时间,各家各户都空落落的,金家院里院外,全是人。就像唱大戏一样。

因此,金家娶亲这件事,到场的人们,都是目击者,亲历者,甚至有些人,还是参与者,所有的环节与细节,尽人皆知,因此,在传述过程中,从未有人在情节上有增减,也未曾出现过任何差异。梨树坡所有的人,只要说起此事,众口一词,毫厘不爽。

金守中的新娘,姓汪,人们不知道她的名字,也没必要知道,见面就介绍,这是金守中媳妇。梨树坡有一户人家,没过门的媳妇住婆家,婆婆竟然把儿媳妇叫“小常”,遭到了人们的一致诟病,认为不伦不类。不如就叫“某某媳妇”好,顺耳。

走车这天,腊月十一。

事情就发生在这天晚上。

梨树坡这个村子的形状很特殊,打南甸子向北一望,它就是一个簸箕,大大小小的土房散落在簸箕里,而金守中家的位置,恰好在簸箕根上。如果这天有谁从村子南边经过,会发现,村子正北中央的位置,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,所有的喧闹都是从那里散出来的。

至于金守中这位新婚妻子,这位汪姓女子,是哪里人,家里都有什么人,介绍人是哪个,来梨树坡住过几次婆家,人们全然忘记,而且不止一人,所有的梨树坡的人,都如此。问起这些,人们都会以同一种频率摇头,全以不知道、不记得这样的话来作最佳答案。

金守中媳妇是个妖娆女子,长相在梨树坡、甚至在周边的几个村子,也会排在首位。这因为金守中媳妇,有另一种美。远看,简直就是一棵小杨树,胳膊粗细一丈多高的小树杨,在袅袅的春风里微微的摇着身子。每逢她来梨树坡住婆家,金家就成了人们常去的地方。姑娘们会成群结队的进金家院子,故意大声的说笑着,在院子中间呼唤金守中的姐姐金守芹。如果金守芹在屋子里答应一声,她们就会顺势进了屋,一骨脑的涌进西屋里,因为金守中媳妇在那屋。

而小伙子们则不然,他们不敢进院,也不能聚伙,他们只是装作干点什么,比如挖甘草呀修树枝什么的,拎着一件工具,在金家门外转来转去,故意逗留一会儿,企图老远的看一眼金守中媳妇。

很多人,只是远远的见过这位新娘。因为近看的机会很少。

人们在暗地里议论,这么漂亮的女子,咋会同意和金守中订亲呢?有人问过金守中,是不是许以高额彩礼?金守中断然否认,他告诉对方,彩礼有,但不是高额,和梨树坡的其它人家说媳妇一样多。他还确切的说出一个数字,当然,是把送给女方的礼物也折合成钱,拢在一起,告诉给人的。

近距离的、面对面见过金守中媳妇的人,说她绝对是一只小鹿,刚长出角不久的小梅花鹿,体形、四肢、五官和神态,就是明明白白的小鹿。

有人对此提出过异议。“人,咋能和动物比呢?人是人,鹿是鹿,一个两条腿走路,一个四条腿奔跑,一个炕上睡觉,一个野地里趴着,不一样,就是不一样。”

为了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,持这种意见的人,竟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金守中媳妇的照片。这是一张黑白照片,背景是一大片盛夏的谷子地,谷子苗正好齐着膝盖。女主角站着,远处是天空和一脉隐隐的山。照片中的站姿有点特殊,和梨树坡的姑娘们绝对不同。有人问哪里不同,这不就是站立吗?两条腿站着,没什么不一样。于是,展示照片的人就点着照片告诉人家,这种姿式是远望之相,向远处看,而且绝对看见了东西,不一般的东西。这个动作的力道从腿跟处发端,一路上升,最后到达头顶,返回眼睛,射向远方。这不是鹿又是什么?

这么一说,在梨树坡人的眼里,照片上的女子就幻化成了一头鹿。矫健,灵巧,嘴里衔着一朵灵芝,它从远远的地方奔来,忽然停在一片谷子地里,又向远方望去。

更重要的是,汪姓女子的那双眼睛,绝对的温和而美丽,和梅花鹿一模一样。

新娘一下车,就有人说起闲话了。梨树坡的人们,从来有话不直说。他们会把自己的意思装在某几句话深处,凭你再聪明,也得三五天才能品味出来。

闲话的开端处,是夸奖新娘的长相。长得漂亮得,先夸,如果不漂亮,夸健壮,如果连健壮也谈不上的,夸人品,无论了解不了解,就说人家人品好。一个女子,长相不佳,身体不强健,如果人品还有瑕疵,还能有什么长处呢?

鼓乐齐鸣,鞭炮震天。“劳忙”的人们,有的站在大门外,有的站在院子里,分成两列,把眼睛全盯准了新娘。

汪姓女子款款而行,毫无怯意。

一开始,鞭炮和鼓乐唱主角。两千响的鞭,数百个二踢脚,震得人耳发麻。这种巨响结束之后,牛皮鼓和锁呐就突显出来。弄得小小的梨树坡如同出了天大的事。尽管人们早就知道要放鞭炮,要奏鼓乐,要吹吹打打,但绝对没料到会如此惊天动地。一时间,站在路边的人们,个个张大嘴巴,睁圆眼睛,好像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景象。曾有人此时东张西望了一回,事后他对人说,奇怪呀奇怪,人们的脸,全如即将吹爆的气球,那才叫真正的紧张。

鞭炮如炸雷,鼓乐似疾雨。当炸雷远去、疾雨将停的时刻,人们猛醒过来,意识到可以张嘴说话了。一时间,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声响,即像骤至的山洪,又如席卷的狂风,发声的人,老的少的、男的女的全有,尖的钝的、高的低的混杂,更伴有咳嗽和干笑,以及“啧啧啧”和“哎哎哎”,简直就是一场乡村版的中国本土交响乐。

闲话的第一轮主题,是关于服装的。由于年代久远,后来的人们,已经说不清新娘子的服装款式和风格,人们只是依稀记得颜色很朴素,甚至有点老旧,让人感觉到不是新婚场合的服装。

以往,每次住婆家,汪姓女子都会穿得极鲜艳极个别,与梨树坡的姑娘媳妇们全然不同。当然,也有人在鲜艳上与之匹敌,但在款式上却落后一步,也有人在款式和风格上与之有相近之处,但颜色却显得不太搭配。总之,金守中媳妇一直是梨树坡服装领袖,属于领风骚者。但新婚这天,不是。

在梨树坡人的评判中,汪姓女子的新婚行头,像“耗子皮”,无论颜色和款式,都属于这种风格。在婚车上,新娘裹了一件羊皮大衣,下了车,就把大衣甩了,意思是把婚服给人看。这一看不要紧,梨树坡的人们,马上就给定了标签。

金守中娶亲,新娘穿成“耗子皮”,当然不是个吉利的征兆。不过,鉴于“耗子皮”里面仍是那棵小白杨,仍是那只小梅花鹿,人们除了使用“耗子”这个词以外,没有做更多的文章。可是,这个词一出,马上就成为一个热词,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追捧。有时,一个词产生的爆破力,远远胜过一长串释词。在梨树坡,这种情形更为突出。

这个词出自哪个人之口,事后曾经有过一段争论。有人说是本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当时,她连婆家还没找下,由于长得和漂亮一词稍沾点边,其实这只是她自己的估判,她也只是脸皮白了点而已。她就把自己当成那种心气有略高,遇事总要贬三分的人,率先喊出“耗子皮”三个字,以表示自己对新娘的不屑。

这个姑娘自己也承认,她多次对人说,她只所以喊出这一句,是她看出了汪姓女子的“贼性”。人们都认为,老鼠就是个贼,终生从事盗窃。吃是偷来的,穿是偷来的,弄不好,连后代也偷来的。这个姑娘言称,她并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手,她在新娘下车的一瞬间,忽然发现此人身上带了点“贼性”,两只脚暴露出来的。

据这位姑娘描述,具体情形是这样的:

新娘从前车耳处下车。车耳下边,摆了一块“喜糕”做踏脚,取自步步高升之意。新娘最先伸出的是左脚,这只脚上穿了一只黑色的绣花鞋,绸子面,上面绣着大朵的红花,应该是莲花,把鞋脸全占了。这只鞋缓缓的伸向盖着红布的年糕,鲜艳的红色直闪人的眼睛,如同黑蛇的信子一般

“吓人一跳。”

这是叙述到此的一句评价。

有人证实,当穿了绣花鞋的脚尖即将踩到年糕上时,竟然哆嗦起来。人们分析,这种颤抖肯定不是由担心产生的,在这种场合,人们绝对不会突然抽走喜糕,让新娘子扑个空。这种恐惧一定来自内心。心里怕,身上才抖。那么,这个一直受到金家万千宠爱的新媳妇,怎么可能害怕呢?一定有深层次缘由。

一只脚踩在喜糕上。先是脚尖落下,然后才慢慢的把整个脚掌落实。这时,才轮到另外那只脚。根据认真观察的者的言说,右脚的行为,绝对配得上“犹豫”二字。

这只欲前不前的脚,像极了一只小老鼠。缩头缩脑,左顾右盼,似乎老鼠进入了猫的视野。本来可以踏踏实实的按左脚的行动路线稳稳当当的落地儿,本来可以大胆的踩上去然后轻盈一跃。实际情况却不是如此。这只右脚,像找伴似的,极慢极慢的向左脚靠拢,似乎在验明身份,以避免误入敌手设置的陷阱。这样与左小腿接触了两三次之后,才算踩实站直。

这种动作,不像梅花鹿,更像小老鼠。

有人说新娘此时被鞭炮吓着了,有人说被鼓乐吓着了,也有人开玩笑似的说,被梨树坡人的眼睛吓住了。梨树坡这个村子,尽出产眼睛带钉子的人,看人入木三分。像老画匠张连珠,只须看人一眼,就会把你的表情画在纸上,神似。

新娘子的两只脚给了梨树坡人以极大的想象空间。所谓见微知著,也许就缘于此。一开始,他们都有点担心,担心新娘子把年糕踩塌了。一只脚踩上去,两只脚踩上去,人们一直盯着,看看年糕是不是变形。蒙在红绸子下面的年糕没怎么样,两只脚淹没在目光里了。这是两只小巧的脚,让绣花鞋一裹,更加俏丽。这两只脚如同两朵花瓣,带着即将飘然而起的态势,稳稳当当的落在年糕上面,让人们浮想联翩。

这一瞬间是安静的,眼睛代替了嘴巴,但这只是一小会儿。很快,就有人悄悄的说了这样一句:这种脚,能是干活的虫鸟?当然,此时,声音还很轻,只有近旁几个人听见,稍远的一点的人,能感觉到有人出声了,但说的是什么,却不得而知,因此,就有人问,啥?说啥?也就有人回答?脚,这脚,不是干活的虫鸟。共鸣开始了。

这脚能趟泥下水?这脚能打墙托坯?不能,当然不能。梨树坡的人们,极容易对此产生共同的认识。几秒钟的功夫,声音就轰轰隆隆的震响到半空中。所有的人,众口一词,全对着这两只纤巧的脚发表议论。以至于你听不清我说的是什么,我也听不清你说的是什么,反正,所有的人都在说,而且越听不清,声音越大,聚合于一处,就如同落地的滚雷,一个接一个的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纵横交错着来回穿梭。

眼睛圆圆的瞪着,嘴巴大大的张着,所有的牙齿都伸出嘴唇之外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耀,各种声音互相撞击,互相交融,仿佛千万缕细纱合成一根粗绳,千万条细流汇成一条大河。光梨树坡沸腾了。

汪姓女子站在喜糕上,她特意向四周看了看,身子向左一倾,向右一歪,双肩和脖子脑袋如同一只俏丽的百灵,把目光送出去,收回来,目力所及之处,荡开的一面扇形马上安静下来,数不清的大张的嘴巴迅速闭合。声浪就此摇撼起来,忽而东高西低,忽而南高北低,如同狂风中的波涛,涌起,回落,再涌起。

有人上前一步,要扶新娘一把。可她竟在那人双手未及之时,轻盈一跃,从喜糕上跳下来,落在地上。

由于这个动作出现得太仓促,从头至尾不过一两秒钟,让所有的人都没反应过来。但事后,仍旧有人对此发表评判。一个新娘子,哪能跳呢?这话一出来,引起了人们的再次关注。人们努力的从记忆中把这个倏忽即逝的动作重新再现,略下蹲,弓背,身子前倾,像只起飞的喜鹊一样,逃过所有人的目光,从喜糕移至地面。和闹着玩似的。

人们一致认为,汪姓女子这一举动,是蓄意而为。她故意站在喜糕上左顾右盼,分散人们的注意力,然后超乎寻常的一跳,如一柄重锤敲击了人们的神经,制造了一段记忆空白。这分明是和所有的人开了个玩笑。

新娘子开玩笑,在梨树坡,这还是第一遭。

从金家大门外,一直走到金家堂屋门口,需要很长一段时间。也许,汪姓女子以前住婆家时,曾经多次步量过这段路程。步幅大小,步频高低,在这段路上,搭配得天衣无缝。菜园墙里墙外站了厚厚几层人,吹鼓手身后,聚拢了一大攒人,金家院子里,由人的身体挤成了一个大大的U形。

有人说,新娘的屁股明显比从前大出许多。汪姓女子上次住婆家的时间应该在端午节,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年,屁股上长点肉,情在理中。紧跟在新娘身后的一个人,特意指了指前面的身影,小声说,看,棉裤都要撑开花了。

人们挤过来看新娘的屁股,院子里顿时一阵子大乱。人们跳进菜园,从人墙后来绕过去,再从人缝中钻进去,刚看上一眼,就被新一轮观众挤到后面去了。这样,终会有人看不到原版,只好听人讲述。

“啥样?”

“这样,你听着啊,这样。”

嘴巴快的人们,已经站在人圈外面向人讲述新娘的屁股了。这类似于电影的画外音,更像现场解说。而且,这种解说不仅在现场发生,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在梨树坡,反复上演。那几个极善表达和描摹的人,成了全村最不可缺少的人物。

肥硕程度,外形状貌,扭动姿态,还有颜色和表面的光洁度,都是人们描述的要点。有人听了之后,为了证实讲述的逼真程度,竟然再次挤进人群,瞄一眼,退出来,再听一次。

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,怎么会有这样的屁股呢?在现场,除了产生几个擅长描绘的语言天才。人们分析缘由,讲述功用,喧嚷得不亦乐乎。

台上演戏,台下评戏,这可是梨树坡百年难以一遇的场景啊。

有这样屁股的女人是会生男丁的,而且不止一个。在梨树坡,这样的先例可不少。女人大凡屁股硕大浑圆者,都会接二连三的生男孩儿,一窝一窝的生龙活虎。合该金守中有儿子命。

后来,这个场景成了梨树坡最经久不衰的谈资。

新娘以均匀的速度前行,不慌不忙,不疾不徐,合着鼓点和乐谱的节奏,纹丝不乱。它不是一场彩排,而是精心准备的盛大演出。

新娘终于进了屋门,人们一下子扑上去,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紧了这幢土房,如同给黄色的墙上加了一道蓝黑的裙。

吹鼓手在门口停下,起劲的吹打。

此时,夕阳西下,各家各户忙着掌灯。金家大院灯火通明,一个特殊的夜晚降临了。

人们都说,金守中的婚礼,是梨树坡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次。

华灯齐上之后,婚礼的看点才会突显出来。梨树坡这个乡村,大凡红白喜事,都会闹腾上几天。金守中的婚礼尤其让人兴奋。因为新娘子太漂亮了。

新娘子上了炕,外面的鼓乐就此打住。人们一拔一拔的进屋,因为屋子小,容纳的人有限。

院子里,出现了七八个人攒。每个团伙大概有十来个人。大多是未出嫁的姑娘和刚结婚不久的媳妇。她们大概是自由结组的。这一堆全是十七八的姑娘家,大概连婆家都没找,恋爱也没谈过。她们大声的说笑,像刚出巢的百灵,根本听不清说什么,更多的是笑声,还有惊叫。

那一伙儿呢,年纪较大一些,有的找了婆家,有的正在恋爱,她们会压低声音,就新娘子的服饰和相貌作一些评论。

更多的是年轻的媳妇们,她们只在婚礼本身上下功夫,排场啦,席垫啦,来了哪些客人啦。

这一拔进去,那一拔耐心的在外面等着。进去的人们,有的坐在炕沿,有的站在柜跟,大伙争先恐后的和新娘子打招呼。一个村子里住着,都沾亲带故,有叫嫂子的,有叫妹子的,当然,也有长一辈的,叫侄媳妇。和新娘子闲聊,是件开心事。

闲话终有竟时,说着说着,人们就觉得没话了,这时,她们就会推说家里还有事,让新娘子改天到家里串门,然后忽啦一下撤出来,紧跟着,下一拔就进去了。

这些闲聊的内容,全被梨树坡的人们分别记录下来。人们在回味这天晚上闲话的内容时,发现,各个小组之间,谈话的主题确有不同。有讨论生儿育女的,有言说吃喝穿戴的,当然,也有的对汪姓女子娘家那个村子有点知情,便说一点村里大事小情。但是,所有的参与闲聊的人们,都有一种共同的感受:这个新媳妇,别看年纪小,人小鬼大,要哪套有哪套,你一言过去,她保证一语过来,卯隼相接,凹凸紧扣,一点不含糊。

一拔子女人出来,马上就有一群男人把她们围住。男人们进不得新房,只好听二茬话。他们陪着笑脸,小心的问人家:都说啥啦?说话啥声呀?

这中间,汪姓女子方便了一次。

按惯例,还没入洞房的新媳妇,是不能到外面入厕所,这是梨树坡的老规矩。一旦内急,婆家人会派个人,送个脸盆进来,尿在里面,然后再端出去。但汪姓女子说不行,不能在屋里,她需要实实在在的进一次厕所。

这个信息马上就传遍了整个院子。毫无疑问,新媳妇不是撒尿,而是要拉屎。看样子,上车前肯定放开肚皮大吃大喝,才会有这样一出。

有人把她送进羊棚。她挥了一下手,把陪伴的人挡在门外。她还说了这样一句:回去吧,别在这儿等了,看味着你们。

当时陪新媳妇入厕的有四五个人。她们中的一个事后曾精细的再现了这个过程。她说,新媳妇站在羊棚门口,转回头来对人们说了一句话,但这个转身的动作很不寻常。她只是把脑袋转回来,像安了转轴似的,身子根本没动。

“这样,就这样。”这个女人想给人们演示一下新娘的动作,但是演示不了,最多转到肩膀处,根本无法完全转到后面。

在场的人们都质疑此人所言情景的真实性。大伙也都试着想在身子不动的情况下把脑袋完全转到后面,但无一成功。

可是,这个人,坚决而明确的表示:汪姓女子就是这样转头的。

金家羊棚里面没点灯,黑洞洞的。根据当时的描述,汪姓女子已经进入其中一步之远时,才转头告诉人们不用陪她了。也就是说,她的身体,已经完全隐入黑暗中,但新娘雪白的脸,亮亮的眼睛,定会从黑暗中突显出来。这是人们的共识。于是,有人出了个主意,让画匠张连珠复原这个场景:黑暗的背景下,一张脸,一双眼睛。

张连珠没接这个活儿,尽管有人许以一顿酒肉,他还是拒绝了,他说,这模样,不是人,是鬼。

真实情况是不是如此,仅凭一个人的嘴巴,不能确信,但人们还是愿意相信它是真的。汪姓女子进入羊棚的最后回眸,成了一个典型形象,在梨树坡广为流传。

后来,有人曾想趁月黑风高之夜到金家羊棚试一次,能不能身子不转扭头?是不是只能看见脸和眼睛?但一直未能变成现实。人们觉得那样太不地道,也不厚道。但是,在别处,在其他人家的院子里,羊棚里,确实偷偷试过,不转身子,脑袋转不过来,当然,只能看见脸的侧影。

人们觉得新媳妇入厕的时间有点长,超过了正常人大便的时限。尽管没人掌握准确时间。人们把这次入厕时间和村里的几个人进行了比较。比如说最能蹲的那个中年汉子,最多也不过一袋烟功夫,一见活计来了就进厕所的那个婆娘,也只能在里边呆上半顿饭。而这个新媳妇的一泡屎,明显太麻烦了。

根据后来发生的事,金家的羊棚实属天塌地陷之处,绝不仅仅是羊儿们歇息的场所。陪同的人们见新媳妇消失在黑暗中,就转身到灯光下闲聊去了。梨树坡人有这样的话:写字不描,拉屎不瞧。人家新媳妇拉屎,咱堵在门口张望,咋也不是一道儿。

就这样,在离羊棚十来步远的地方,在一盏红灯笼下面,攒成一伙人,她们是刚才陪伴的女人们,再远一些,是一些男人,青年人,十八九二十来岁,未婚,他们也在说着什么,但不时向这边张望。再远一些,是些上了年纪的女人,其中也杂着几个中年男人。他们的话儿,已经和这场婚礼无关了。

一开始,院子里的人们,共同的目的是等新媳妇入厕出来,但时间一久,人们就把这个目的忽略了。有人进屋端来一碗茶,也有人点起了第二枝或第三枝烟,更多的人,已经变换若干话题。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,多子多福,这些老掉牙的聊天内容,反复出现。

金家大院亮如白昼。从大门开始,沿着两道南北走向的矮墙,每一侧悬挂了十个灯笼,在正房的前面,又挂有十个灯笼,再加上窗户透出来的光,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极为鲜明清晰。梨树坡的人们,一致说,月黑头的夜晚,这么亮的院子,头一回见到。

此时,新房里空无一人。后来,有人传述,就在此时,新房曾闪过一个人影。至于是谁,没看清。反正忽的一闪,像鬼影似的,由东向西,从窗户掠过。

“这样的日子招鬼?不可能。”说这话的人半信半疑。

“都是没准的事啊,鬼这种东西,人一走,它就来,人一来,它就走,专门打穿插。”有人说闲话。

新房招鬼的事,曾经在梨树坡盛极一时,成为最有魅力的谈资。对于这个鬼,人们进行过多种推测。肯定是个孤魂野鬼,没处去,见得这个院子热闹,就进来凑凑。或者是个未曾结婚就死去的年青人,男女不定,听见鼓乐,心里痒痒,近旁瞧瞧。再就多年不得超生的罪鬼,游荡在阴阳两界之间,天天盼着重返人间的。

总算找到了聊天的主题。但在人家办喜事的日子说神道鬼,不算太地道。于是,说话的人们,先是四下里打量一番,见没有金守中家的人,再打量,没有金家本家人,再打量,连至近的亲戚也没有,这才放心的把话说下去。

“白天是人的世界,夜晚是鬼的世界。人睡着了,鬼就出来了。弄不好这个鬼就住在金家,夜夜都出来闲逛,今儿撞上了。”

“瞎说,鬼就是鬼,不是人,不下田,不成家,不穿衣,不吃饭,还需要固定住处?就是来凑热闹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原本分散着的人们,都被新房招鬼这个主题吸引了,全凑过来,聚成一个人疙瘩。人一多,自然倚势,说话的声音就高出许多。一开始嘤嘤嗡嗡的像蜜蜂,渐渐演进为车轮滚滚,万马奔腾。你一言我一语,许多声音杂于一处,尖利和浑厚相互冲击融合,金家院子,竟如唱大戏一般。

“新房招鬼”事件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。由没有性别演变成一个男鬼,由从窗户一掠而过演变成炕上坐,柜上坐,炕沿上走,甚至还扒着窗户向外瞧。

鬼入新房的原因也被分析出来了。

“一准要托生的,和阎王打好招呼了,就托生这家,先来看看。”

一听这种说法,人们都来了精神。

新媳妇就趁这个空儿,返回了新房。

人们都没看见新媳妇回屋,人们全在倾听鬼临门的故事。后来,一个人发现新媳妇已经坐在炕上了,惊呼一声:快,有鬼。

这一嗓子惊动了金家人。娶媳妇办喜事,哪里来的鬼?一家子四五个人没头没脑的撞出来,大声问“在哪儿,鬼在哪儿?”幸亏喊叫的人没再出声,慌乱中没被金家人锁定,否则金家就把他当仇人待。巧的是还有人回了一声“在新房”,于是金家的四五个人,又没头没脑的闯进新房。

新房里只有一个人:汪家女子。没有什么鬼。

新媳妇坐在炕上,平静的喝茶水,嗑瓜子,她笑盈盈的说:“爸,妈,上炕坐吧。我这儿坐福呢,不能起来。”

金家人松了一口气:没有鬼。

汪姓女子此时的笑容,后来被人们一再谈及。在梨树坡人的传述中,新媳妇的笑,如初春的阳光,如盛开的葵花,更如六月里荞麦的香气。这个汪姓女子,本来长得就俏,再加上这种漾着喜气的笑,美得无与伦比。

梨树坡的青年男女,很多人都喜欢再现这个场景。端端正正的坐在炕头,屁股下面坐一床新被,盘腿,挺直上身,双手搭在膝上,微微扬起下颔,嘴巴张开一条细缝,露出牙尖,那模样,正在笑着,永远笑着。

当然,有人扮得像,有人扮得不像,但是,无论像与不像,人们都会报以热烈的赞美。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小媳妇们坐上去的时候,人们的反应更为热烈。

据说,金家人在新房里和新媳妇还真的聊了一会儿。他们先是问“冷不冷?”。新媳妇回答“不冷,一点也不冷”。然后,金守中的妹妹就把茶壶里的残茶倒掉,换上新茶,还说“这是热的,喝点,暖和暖和”。这中间,婆婆还坐在炕沿,把手伸进新媳妇的屁股下面,摸了半天,说“炕还热吧”。

说话中间,有人机警的四下里搜寻,看看是不是有鬼藏在墙角和柜空。没有,一切都平静安然。

这间新房是早就备好的了。刚一入秋,就抹了泥,定下结婚的日子后,又糊了纸,白的,雪洞一般。屋顶四周压了一圈红纸条,鲜艳夺目。

新媳妇曾问过一句“刚才外面发生了啥事?”,金家人没好明说,他们听到这句问话后,互相看看,最后,人们把目光集中到公公身上,意思是由公公来回答。没办法,老金头说,没啥事,唠闲喀呗。一下子把事马虎过去了。

此时,窗户外面已经聚了一大堆人,人们都要看看屋子里发生了什么。隔着窗,听不见人们说什么,但却能鲜明的看见人们在做什么,什么模样。在梨树坡人的眼睛里,金家一家子人,当然不包括金守中,和新媳妇一块,其乐融融,无比亲近。从一张笑脸上发出一句话,到达另一张笑脸,声音在不同的笑容之间穿梭,时不时的,还会出现大笑的表情。

有人说他听到了动静。

在梨树坡,“动静”一词有特殊含义。各类声响中,有的是动静,有的不是动静,至于哪类是,人们说不清,但一听到动静这个词,人们马上就会把它同各类正常的声响区别开来,赋予它特殊的意义。

此人马上就遭到了大伙的齐声嘲笑。金家办喜事,全村男女老少,除了走不动走不开的,全在这儿,动静当然少不了。锅碗瓢盆,走路咳嗽,说笑打闹,全是声响,更有猪唱犬吠,雀飞鸡刨,可以说是五禽皆惊,六畜不安。竟然说听到了动静,让人好笑得不行。

可持这种说法的人,却脸红脖子粗的争辨。“就有动静,就有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人们问。

在哪儿?他说不清。驴圈,羊棚,鸡窝,猪圈,后墙外,反正是个黑暗的地方,人们不大去的角落。

这种说法引来的,还是一阵子笑。

就在一片嘲笑声中,又有人说:听到了动静。而且,还不止一人,三四个,有男有女,有老的,也有年轻的。人们开始重视了。

“是啥声?”有人这样问。问得郑重其事。

啥声?说法不一,有的说是这种声音,有的说是那种声音,林林总总下来,有四五种,每个人听到的,都不一样。

这就怪了。

即然有这么多人都说听到了动静,那就是说确实有动静。于是,金家院里“有动静”这个消息,仅一会儿功夫,就传遍了整个村子,梨树坡所有的人,包括留在家里走不开走不动的,都知道了。

在认可“有动静”之后,人们就对“动静”本身开始深究。其中一个耳闻者说,是一种笑。

梨树坡的人们,对本村的人极熟,哪个人笑出来是哪种声,门清。但是,这天夜里,在金家院里,不仅有本村人,还有从外村赶来的金家亲戚,不大好判断。于是,人们就笑一番,让耳闻者辨识。

“哈哈哈。”

“嘿嘿嘿。”

“嗬嗬嗬。”

“咯咯咯。”

听者摇头,不是,不是这种声响。

“那你学学,是啥声。”

又摇头:学不来。

这就奇了,说不清是哪来的动静,也学不来是什么动静。

耳闻者说,声音很细小,像一阵子轻风,忽的就来到耳边了,但停住脚步细听,消失了。走几步,又来了,好象就在耳边,就像有个人在耳边笑。

这人还说,这种笑声,不仅梨树坡没有,别处也没有。

“你就说从没听见过不就得了。”人们已经没好气了。

办喜事,有人笑,这很正常。但是笑得如此神秘,不让人见面,就有鬼了。人们互相看看,似乎在问:是你吗?

当然不是,在场所有的人,都否认自己是这种笑的主人。

说话间,又有一个人上前。他说,他听到的动静不是笑,是另一种声响。

“啥声响?”有人问。

“虫子叫。”此人肯定的说。

蝈蝈?蛐蛐?蝉?大伙比赛往下猜。

十冬腊月里听见了虫子叫?按节气讲,绝对不可能,但就喜事来论,也许是一种吉兆。人们放下了心,特别是与金守中家沾亲带故的,平时走得近的,来往多的,都放松了紧张的神经。

几个好事者却不想这么简单了事,他拉住那个听见虫叫的人,非得让他学一学,到底是哪种虫。

他学来了一遍。

人们觉得不像虫叫,倒像刚下生的小猪崽子。

于是,结论又飘忽起来。这时,又蹦出一个人来,他大声宣布,他也听到了动静,不是笑,不是虫子叫,不是猪崽子叫,而是一种鸟鸣。

他发出一种声响。人们听了,认为不是麻雀,不是喜鹊,不是山雀,也不是百灵,到底是哪种?反正梨树坡这地方没有这种鸟。

人们的脑子乱了。

此时,梨树坡已经不再平静,这种躁动不是由金守中办喜事引起的,而是由不明不白的动静引起的。人们的注意力开始转向喜事之外。有人建议到外面搜寻一番,看看是不是有啥东西隐在院子四周。

三个一伙,四个一群,人们忽的散去。这是一种无须组织的行动。

有打火把的,有举灯笼的。前街,后街,东院,西院。到处都有火光,到处都有人影,到处都有声响。

人们故意重重的走路,让脚步声分外响亮,也有人在说话时加重了音量,好让远处的人,金家院子里的人也听见。更有人放大了搜寻的范围,进了更远的一条街,更远的一处人家。

“看,那儿有一个。”这个声音分外高亢,显得夸张,已经辨不出它的主人。接着就有一串脚步声响起,杂沓而纷乱,震得人们的心,通通通直跳。

最后,几乎察遍了整个村子。

人们发现了白天里从没见过的东西。比如在十字街口,有个黑乎乎的玩艺像人脑袋,弄不好那笑就是它发出来的。还有,在穆家老院子东墙外,有个直立的黑影,看上去像个三四岁的孩子站着,一动不动,它会不会笑?村子东头的大柳树上,树枝间,竟有一张脸,白白的,闪着光,就像有人个趴在那儿。其中有一伙儿,在行走间迎面撞上一个人,黑长着身子,迈着大步,不言不语的就过去了,连个招呼都不打,此人是不是梨树坡的人?如果是,应该打招呼,如果不是,就应该是走夜路的,走夜路也得有个动静呀,可他竟然毫无声息的飘过去了。这些,白天里根本没见过,天一黑,就出现了,是人?是鬼?还是别的什么?人们确信,听见的声响,绝对不是空穴来风。

此时,整个梨树坡,都被火把和灯笼照亮了。脚步声忽急忽缓,互相间的招呼岔声野调,惊恐和慌乱弥漫了全村。

有人曾在此时攀上房顶。他向四周了望的时候,据说看见了梨树坡最壮观的一幕。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金家大院。一片通亮,如同一个大戏台。梨树坡每年春天里都要请戏班子唱戏,戏台一般搭在村子中央十字街的粪堆上。不知从哪年哪月起,梨树坡的人们,一化冻就起圈,挖出来的羊粪猪粪牛粪堆在院外,无形中人们就会把哪家粪堆大作为日子兴旺的象征。十字街这几家,比着赛多养牲畜,粪堆一年比一年大。最后,这里就成了粪堆群。你家像小山,我家就是大山。戏台子就随性搭在粪堆上了。一到夜里,挂上一串灯笼,亮如白昼。据上房者讲,这天的金家大院,就像夜里的戏台。

至于这位上房者为什么要费尽力气从高处观望观望,事后,他道出了自己的缘由:即然在院子里找不到动静的出处,可能从远处会看出眉目来。他说,这个夜晚,金家大院就是一场大戏,人来人往,唱念俱备。一会儿是文戏,一会儿是武戏,反正绝对不像办喜事,就是在唱戏。有单人独唱,有几人合唱,也有二人相对做出打斗状,还有多人攒团,像一场群殴。热闹呀。这是他最后的话。

他说,金家大院里有动静是绝对的。唱大戏,可不就是个出动静嘛。有唱有说,有敲有打,有跑有跳,这些动静都不是平日里能听见的。他告诉人们,大远处看,就是一台戏。五间大房是后台,院子是戏台,演员出出进进,观众走里走外。尽管听不清台词,但却能看出情节,打的,劝的,发脾气的,讲道理的,一应俱全。咋看,也是一场戏。

他说他看到了一个极其集中的场景,据此他竟然还原了剧情:一群人对一个人发威。这群人大概有五六个,前面两个,后面三四个,形成了一个坚固而有序的团队。明显的,前面两个是主力,后面的是援军,进可攻,退可守。而对面的那个,则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。面对一个强大的、气势汹汹的军团,他肯定心生畏惧,时不时的,身体就后仰一下。但是,很快,他就镇定下来,尽量稳固的站直,努力的讲出些什么,似乎在争辨。

这个场景持续了五六分钟,有一瞬间,对垒的双方已经很近了,只须一抬手,就能戳中对方的脸。看样子双方言词激烈,情绪高涨,似乎一场冲突不可避免。但是,也在一瞬间,他们又各自后退了一步,只前倾着身子,把脑袋伸向对方,似乎有所缓和。

上房者还对人说,这天夜里,梨树坡也和平日里不一样。

各条街巷里都游走着灯光和火把。有的三四点,有的五六个,有的向东,有的向西。伴着隐约的声响,让人心里起疑。以往日子,人们天一黑就窝在家里不出门,点一会灯就睡觉,哪知道外面的世界。殊不知,在墨黑墨黑的夜里,飘上这几点亮,完全不是梨树坡了,村子里,全是游魂哪。

这一通查找大约持续了一小时。这一小时里发现的一切,后来被人们进行了梳理和分类,然后再次组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册梨树坡夜世界的百科全书,供人们反复传述。第一节从来都是这个场景:

两条黑狗躲在一处条胡同深处。这条胡同本来就长,夜里更幽深。当人们走进去的时候,这两条狗竟然贴着墙站着,一声不响,一动不动,只用贼亮的眼睛看人。一开始,人们并不认为这四点亮光是狗眼,直到走近,才看清是两条狗。深夜是狗们看门的时辰,它们不看家,跑到这里干什么?而且鬼鬼崇崇,躲躲闪闪,一定不会是光明正大的勾当。于是,当下,人们围住它俩,对其性别进行了查验。果真,一公一母。

第二节是关于一个独行者的。这个人肯定不是梨树坡人,因为人们不认识他。一个外地人,深更半夜跑到梨树坡来干什么?人们发现他的时候,他正往村子中央走,至于去哪家,人们无法确定,但是,想进某家院子,是绝对的。因为他走得很快,像小跑似的,而且专贴着后墙根,像只耗子似的。

一开始,人们看见的是他的后背。在这个后背即将消失的当儿,四五个人快步追了上去。当然,梨树坡的人们都能掌握一点待客的常识,不能见了人就问人家是哪里人呀,叫什么名字呀,或到哪家去呀,吃没吃饭呀。即然不能问,也就不好开口,仗着人多,小跑着赶上来,围在此人前后左右。

四五个人围住一个人,而且都不出声,人们还把火把灯笼举起来,有的高过此人的头顶,有的对准他的面庞,这个人就有点惊慌了。他扑通一下,跪在地上。

无论是谁,是传述这件事的时候,说到此处,都会说一句“妈呀,吓死人啦”。当然,讲述此事的,定是当时的亲历者。于是,这种表现惊诧的语调就更为突出。哪知道,这个外乡人,在人们一愣神的空儿,竟然如一条蛇,哧溜一下,从两个人腿间的空档,爬了过去,然后一蹦高,燕飞似的跑了。

当然,还有一些别的发现,也都编入其间。一桩是人们百听不厌的。两个人,一男一女,全是梨树坡的。男人呢已婚,儿子五岁了,女人呢,未婚,尚未定下人家。二人在街上走,一边走一边聊天。男的说老金家娶媳妇,一定得出点事。女人问为什么呀?男的就口无遮拦的乱发一通议论。他的声音特别大,老远就让人听见了,于是他的原话就进了这本梨树坡夜生活教科书。他的主要依据是两点:其中一点是新媳妇太漂亮。另一点是太大方。

那未曾定下人家的女人问,仅凭就得出点事?男的说,不出事就不正常了。

这场对话的主人有名有姓,后来,甚至有人撮合他俩情景再现。他们没有拒绝。

这场兴师动众的巡查被一阵羊叫结束了。

金家养了一群绵羊,一只公羊,四十多只母羊。就在人们为这次巡查一无所获而困惑的时候,羊们突然叫了起来。

它们和约好了似的,一齐高叫,引起了人们的注意。分散在村子四处的人,便纷纷赶回金家大院。而金家大院里仅有的几个人,也带着惊惧的神色,胆胆怯怯的向羊棚靠拢过来。

里面没灯,黑洞洞的。更猛烈的叫声从里面涌出来,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。梨树坡的人们都知道,绵羊这种家畜,轻而易举是不出声的,即便刀摁在脖子上,也只是象征性的叫几声。莫非有人在里面挥刀屠宰?

一个胆子大点的妇女试探着进去了。

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以后,人们发现,羊的叫声更尖厉,更凄惨,似乎此人就是屠夫,挥刀相向,把羊们吓着了。

就在人们三三两两的回到金家的时候,进羊棚的女子出来了。她的怀里,抱着一个东西。

“小孩,小孩。”她这样嚷着。

梨树坡的人们,任谁也不会漏掉这个场景。

人们纷纷涌上来,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她。在人们的目光里,她双手托着一个黑乎乎的玩艺儿,她上身前倾,嘴巴大张,两只眼睛如同探照灯,充满了惊诧和兴奋。她大声的叫:“小孩,小孩。”

一开始,人们并不认为她双手托着的是个婴儿,一来夜色墨黑,看不清,二来人们根本不信。但是,当她跨到灯光下的时候,人们伸长脖子看上去,果真是个婴儿,全身赤裸。后面的人看不见,焦急的问:“是啥?是小孩么?”

还没等前面的人回答,这个婴儿代人做出了响亮的答复。他啊啊啊的哭了几声,算是报出了自己的身份,然后一叠声的哭起来,在干冷的夜晚,格外打远儿。

金家大院里冒出了个婴儿。这个消息如同烈火烹油,瞬间传遍了梨树坡。 大街小巷响起的急促的脚步声,凡在金家大院外边的人们,全都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起来。

曾经有人这样回忆当时的境况。在街的人们,听到了“金家,小孩”这样并不连贯的词,立刻如点燃的炮仗,砰砰啪啪的就爆开了。其实,人们的脑子里,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,只是觉得金守中娶媳妇的夜晚,听到“小孩”的字样,无论是哪家,无论是什么人,生了小孩,或者抱来一个小孩,都是一件了不得的事。有人摔了跟头,倒在地上,后面的人,根本顾不得扶起来,而是从他身上直接跳过去。人们太急迫了。

奔跑中间,也有人问,哪里来的小孩?谁家的小孩?根本就没人顾得上回答,人们只顾着一窝蜂似的狂奔。

摔倒的那几个,本想爬起来接着跑,哪知道刚弓起背,身上就有另一个人跳过去,吓得他们赶紧趴下。直到人们的脚步声远了,喊叫声远了。他们才四下里看看,大着胆子站起来。

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,金家大院里就挤满了人,密不透风。灯笼火把把院子照得通亮,大门外的街路上,也是人,他们已经进不了院子了。

据在场的几个人事后回忆,青年女子托着这个哭喊的婴儿,被人们拦在院子里。高举的火把燃烧着,人们都探上头来看。没办法,这个女子只好大喊:“让让,让让,冷,冷。”

一个人躲了躲,另一个人马上把脑袋伸了过来。大伙都要看个仔细。

远处的人们,更加焦急,各种声调的问话此起彼伏:是小孩吗?丫头小子?谁生的?羊生的?

托婴儿的女子缓缓前进,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。她不停的喊叫着:让让,让让。努力的向前挤过去。直到接近堂屋门口。她猛地一冲,进了门。

消息不断扩散:是个婴儿,不知是谁生的,生在羊棚里,是个小子。

一部分人随着涌进了屋子里。

但更多的人无法进屋,他们只好呆在院子里,院外的街道上。

这位抱孩子的女子事后曾对人说,在堂屋里的时候,她还真的思谋过往哪屋里放这个孩子。东屋里住着公公婆婆,西屋是新房,金家的另外几个子女,住在单屋里。她一边走一边捉摸,东屋?西屋?甚至,她还问了一句:放哪屋?但没人回应她,或者回应了她根本没听清。她的目光一直在婴儿身上。她告诉人们,在灯光下,她分明看见,婴儿全身青紫,瑟瑟发抖,如果不是响亮的哭,无法判定是死是活。

鬼使神差似的,她直奔西屋。

“西屋亮。”事后,她对人说。“瞎眼碰子奔灯亮。”

除了新媳妇,西屋没别人。这个女子一头撞进去,才觉得不太妥当。还没正式入洞房的新人,干干净浄的新房,哪能容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呢?但已经进来了,她只得讪讪的笑笑,说,走错屋了吧,走错屋了。

她本想转身退出去,她发现,无法后退了。她的退路已经被堵住了。许多人,大多是女人,随着她进了新房,刹那间就把半间屋子塞满了。而且,陆陆续续的,还有人不断的挤进来,她被挤在炕沿动弹不得。

这时,她还向窗外看了一眼,院子里亮如白昼。窗户上人影憧憧。

人们发现,婴儿不再哭喊。甚至睁开了眼睛,张大了嘴巴,小脸上出现了表情,小胳膊小腿舞动着,像只入水的青蛙。

“看这,你看这,我这是————”抱婴儿的女子再次出声。

没人应声。没人给她一个主意。所有的人的目光,都落在婴儿身上。事后有人说,这是个大胖小子,不到八斤,也有七斤半以上。这还是个俊孩子,圆盘大脸,大眼睛,双眼皮。白净,和梨树坡的黑小子们不一样。

此时,李家大院里,屋里屋外,一片安静。

李家大院里,除了菜园,全是人。有的站在窗前,有的站在门口,更多的人挤在菜园的两道墙之间,直到大门外。灯笼高高的举着,火把在无声的燃烧。

人们等着。

最先出声的是新媳妇。

她问了一声:“这是啥呀?”

没人回答她。这本是个无须回答的问题。别说是即将入洞房的人,就是比她小上十岁八岁的小丫头,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。

虽然没人搭茬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。明晃晃的灯光和明晃晃的目光,似乎把汪姓女子照得通体透明。她努力了半天,肩膀胳膊动了动,脑袋摇了摇,努力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:

“这是小孩么?刚下生的?”

还是没人接音。

外面的人们有点着急了,有人问:“屋里咋样啦?小孩咋样啦?”

这样的问话如同一道无形的波,在人群里向前涌动,一直传导到新房里。新房里的人们,悄悄的回了一声:“小孩挺好,活着呢,新媳妇问话呢。”

这个回音一字不差的传出去。

“呀,这是谁生的,生在哪啦?”

新媳妇又问。

还是没人回答她。婴儿身上粘了几个黑羊粪蛋儿,很明显,是生在羊棚里,无须回答。

新媳妇这句问话再次被人们传导出去。

“咋这么狠心,大冷的天,把孩子扔在羊棚里。”又是新媳妇。她象自言自语。

这回,有人搭茬了。

“是呀,心太重了。看把孩子冻得,都紫了。”

此言一出,马上有人脱下棉衣,给婴儿盖上。这件棉衣是深红面的,白里儿,看样子是刚上身的。那红色极艳,是上讲究的印泥红。

已经有人开始大声问询婴儿的亲生母亲是哪个,婴儿需要喂奶,再耽搁下去恐怕真就没命了。

新媳妇明显的惊慌起来。她避开众人的视线,向后退去,直抵墙角。

质问一声接着一声,甚至有人这样问:是不是你,是你就快承认吧。孩子死了可不是闹着玩的,那是杀人。

“你们都盯着我干啥,是我的吗?”新媳妇反问了一句。

是呀,人们互相看看,认为她说得有道理。

这些对质,一一传导到大门外。所有的人都明明白白的知道了。

公公婆婆挤进来了。婆婆上了炕,把婴儿抱在怀里。

“快,有奶的,给一口儿。”她说。

“没找着亲妈,有奶也不给。”黑压压的人群中传出这样一句。

“找亲妈的事好办,慢慢来,一会儿就找到,要紧的是给口奶吃。”还是婆婆。

“不行,谁是亲妈,马上承认,不承认,有奶也不给。”

“这是谁呀,这么不依不饶的,不管谁是亲妈,孩子总归是孩子吧,他知道啥呀,他得吃,得喝,得活。”

人群松动了。但并没人送奶过来。有人递上一个小碗,碗里是开水。

婴儿得到了一点水,他似乎有了力气,大声哭了起来。

金守中新婚之夜,有两段精彩的对话,如同戏剧对白,一直流传在梨树坡。

第一段,是婆婆和新媳妇之间的。

婆婆:孩子,你说,这孩子是谁生的?

新媳妇:妈,我真的不知道。

婆婆:可这孩子生在咱家,你说说,哪家的小媳妇大姑娘会在十冬腊月跑到咱家羊圈里生孩子呀?

新媳妇:是不会。可我是真的不知道哇。

婆婆:孩子,妈不是逼着你非说个长出。妈是要给这个孩子找到亲妈。这亲妈不可能是外人,咱家里的女人,我,你大姐,你妹,是哪个呀?

新媳妇:哪个也不是。

婆婆:那是谁?

新媳妇:妈,你是逼我承认吗?

婆婆:妈当然不是逼你承认,如果是你的,你就承认。

新媳妇:是我生的。

沉寂了一会儿。

新媳妇:妈,这孩子是我生的,我给金家丢人现眼了,不配做金家的媳妇,你们看着办吧。要是能行的话,就让我存占到天亮,天一亮,我就带着孩子走,要是不行,我现在就抱着孩子走。

又沉寂了一会儿。

婆婆:傻孩子,这十冬腊月,天寒地冻,可不是闹着玩儿的,你刚生了孩子,还在月子里,哪能出门呢。再说了,你是咱金家的媳妇,生下的是金家的骨肉,哪能往外走呢。来,孩子,抱着,给口奶。

新媳妇:妈,不是————

婆婆:啥不是,不是全在妈身上,妈眼里没水,光顾着娶媳妇高兴了,就没看出你带着身子,这事,全怪妈,孩子,别走,千万别走。妈给你赔不是,给你赔理道歉,你是金家的功臣,看,这大胖小子,哪找去?哪寻去?

第二段精彩的对话,发生在东屋。是爹和儿子之间的。

爹:小子,你说,这孩子是不是你的?

儿子:不是,绝对不是我的。

爹:我看像你的,那嘴口,眼睛,鼻子,都像你。

儿子:爹,你哪能把屎盆子往自已儿子头上扣呢,不是就是不是。

爹:啥不是,正月你往回送人家,只有你俩,路上又有树林子,还有渠沟子,你肯定是动了人家。

儿子:爹,没动,真的没动。

爹:还说没动。你小子混呢,二月二来家里住着,我亲眼看着你偷偷钻进西屋,腆着脸和人家说话。

儿子:爹,那就是说话,没别的。

爹:即说了话,就不兴有别的。我看,就是你的,你给我承认。

儿子:不是我的,就不承认。

爹:不承认,我揍你。

儿子:揍也不承认。

爹:小子,承认了吧,就是你的,你想想,你们订婚这几年,人家来,你去接,人家走,你去送,人家住在咱家,你天天没黑没白的往人家近处凑,不是你,还是谁的?

儿子:……

这两段精彩的对白,发生在梨树坡人的眼前,耳边,所有的人,包括屋外院外的人,一字不落,一字不差的,全都记了下来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两段对白成了人们最喜欢的谈资,有时两女,有时两男,趁兴对质一遍。一般是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纪小的,以免有个人吃亏。因为其中一个,是长辈。

没几天,就过年了。梨树坡人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,把许多事都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