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青案表面上似乎以西门庆收受贿赂,枉法办案,苗青逃走扬州而结束,实际上苗员外的随行小厮安童却在暗地里不断为自己家主申冤。大难不死的安童,看到西门庆贪赃枉法,冤了家主,于是想方设法再往上报案。他打听到有个巡按御史住扎在东昌府,古时的巡按御史大概可以等于今天的中央巡视组,这个巡按御史姓曾名孝序,新中乙未科进士,是个正直清廉的官,安童打算抓住这次机会,到巡按御史处申冤。

闲话《金瓶梅》五十七:赠桃偷情,走礼探事(下)(赠我木桃)

御史看了安童递上的书札,才发现原来是好友黄通判的一封书信,信中不但畅叙旧谊,更是对时下官场“正当摘发官邪,以正风纪之日”,“当乘此大展才猷,以振扬法纪,勿使舞文之吏以挠其法,而奸顽之徒,以逞其欺”,信的最后附带讲了苗青案一事,“去伴安童,持状告诉,幸察不宣”。整封信都附在小说中,读起来正气凛然,浩气长存,但又由于黄通判与受害者苗员外是表兄弟关系,读起来略有讽刺意味。

曾御史看了安童的诉状,取笔批示要东平府从公查明,验明尸首,连卷宗详报。东平府府尹胡师文一看慌了手脚,即委调阳谷县县丞狄斯彬查办。这个狄混的办案过程也是充满了魔幻色彩,说是狄混约摸两个月前骑马经过清河县城西河边时,忽有一阵旋风在马头前不散,于是令公人跟着旋风走,就在将近新河口处,用锹掘土数尺,见一死尸,宛然颈上有一刀痕。狄混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:拘问附近慈惠寺僧众,答曰去冬十月时见这死尸,长老慈悲,收而埋之。狄混强斥众僧谋财害命,将长老一箍、两拶、一夹、一百敲,余僧各都是二十板,收入狱中,上报曾御史,想草草结束此案。众僧人被拘禁了两个月,每天哭屈喊冤,喊到曾御史都觉得可疑,刚好又遇到安童来告状,令其认尸,正是苗员外。于是将众僧放回,提审陈三、翁八,二人仍然坚称乃苗青主谋。曾御史大怒,差人行牌星夜赶往扬州,提拿苗青,一面又写本参劾提刑院两官员受赃卖法。

书中称此县丞“为人刚方不要钱,问事糊涂”,狄混在“不要钱”这一点上确实算得上是一个清官,但是其办事糊涂,因在寺庙旁边发现尸体就归罪于寺庙内的僧人,僧人为了超度亡魂埋了尸体,却还将人痛打监禁,简直就是一个昏官。要不是安童认出尸体,这些僧侣都不知会不会枉死狱中。显然,在缺乏法治的社会里,掌管百姓生杀大权者的糊涂有时比贪赃枉法还可怕。西门庆的贪赃枉法只是放走了一个罪犯,而糊涂的狄混则是可能草菅一寺的僧人。

西门庆这边也很快得到了消息,夏提刑拿着手抄的参本给西门庆看,原来是二人被曾御史参了一本,苗青一案事发,俱将山东提刑所掌刑金吾卫正千户夏延龄(夏提刑本名,又叫夏龙溪)和理刑所副千户西门庆平日所作所为的贪肆不职之罪,翻了个底朝天。参本很详细的批露了两人一路以来的罪行:指控夏提刑过去在京城任官时,大肆走托私人,干扰正常工作,被下属告发,如今掌刑山东刑狱,纵容儿子夏承恩冒籍武举,请人代考,家人夏寿监索犯人钱财,而且夏延龄本人对上官奴颜婢膝,时人有丫头之称,政事上则依违两可,群下有木偶之诮;指控西门庆本市井棍徒,寅缘升职,滥冒武功,菽麦不知,一丁不识,又纵妻妾嬉游街巷,携乐妇酣饮市楼,更包养韩氏之妇,恣其欢淫,而今受苗青夜赂之金,曲为掩饰,赃迹显著。“此二臣者,皆贪鄙不职,久乖清议,一刻不可居任者也”。

如今的西门庆已是见惯了大风大浪,再也不是因为亲家涉案而吓得闭门不出,放着大美人李瓶儿不娶的大官人了。他定一定神,道:“常言‘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’。事到其间,道在人为。少不的你我打点礼物,早差人上东京,央及老爷那里去。”西门庆如今手头的钱财越来越多,在东京朝廷的靠山是越来越稳固,以致于被巡按御史参本到皇帝处也是丝毫不慌。夏提刑作辞回家,送来二百两银子、两把银壶。西门庆则是金镶玉宝石闹妆一条,三百两银子。夏家差家人夏寿,西门庆差得力干将的下人来保,打包礼物,雇了牲口,星夜赶往东京。西门庆又特别给翟管家写了一封书信。

来保、夏寿一路劳顿,只六天就赶到东京,见了翟管家,将两家礼物交付明白。翟谦看了西门庆书信,对二人讲:曾御史的参本还未到,蔡太师又新近条陈了七件事,朝旨也还未下来,待曾御史的参本到来,交蔡老爷只在阁中批个“该部知道”,而我再拿帖分付兵部余尚书只把参本不覆,管情一点儿事都没了。

一省的巡按御史应该算得上是一个特别响亮的官职,甚至可以说跟省长有得一比,而且案件也审问得条理清晰,奏本也是写得很漂亮,最终却没有翻案的能力。原因有三:其一是曾御史的奏本走得太慢,没能在来保将事情报告翟管家之前送到皇帝面前,让翟管家等人有充分的时间做足准备;其二是蔡京在京城的势力实在太过强大,他可以随意截胡地方送上来的奏本,不让兵部呈递给皇帝;其三是“巡按也满了,另点新巡按下来了”,即是说曾御史的任期到了,即使参本到了,兵部也只是只批不覆。

来保、夏寿只得回客店等听消息。一日,蔡太师的条陈圣旨准下来,来保细心,抄了一份邸报。又一日,翟管家写了回书,打发五两银子给来保、夏寿做盘缠回家。来保回到家,将好消息报告西门庆,西门庆自然舒坦了许多。接着来保又向西门庆报告了两件好事:一是蔡太师条陈的七件事,旨意准行,有蔡太师亲家户部侍郎韩爷题准盐引事,西门庆和乔亲家旧时纳的三万粮仓钞,可以换派三万盐引,到时会有好些利息。简单说,就是私人借贷给国家购粮的钱,可以改换成专盐资金,西门庆的官债可以盘活了。二是之前与西门庆有一面之雅的蔡太师干儿子蔡状元,被朝廷派为两淮巡盐。西门庆看完来保抄的邸报,又读了翟管家的家书,得知蔡状元不日经过此地,这样又能巴结一位朝廷重臣了,心中不胜欢喜。也赶紧差人将好消息为夏提刑捎去。

正是:得失荣枯命里该,皆因年月日时栽。胸中有志终须至,囊内无财莫论才。